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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7日 星期六

佔中:可預見的危機就不是危機

假設你是中環某公司的主管,現在收到通知,中環兩個月後有五成機會發生大地震,你的任務是確保公司暢順運作,你會怎麼辦?

五成機會,不一定發生,但如果發生,將有嚴重後果。你不能阻止災難發生,但能做好準備。你會通知員工兩個月後不用上班,考慮如何讓他們在家中工作;或者物色他區物業,設立一個後備辦公室,萬一中環在地圖上消失,你的公司也不會消失。

面對可能出現的危機,負責任的主管一定有個應變計劃 - 可預見的危機就不是危機。

討論佔中的意見,無論支持或反對,似乎漠視了中環人的應變能力,想當然地以為癱瘓了中環的交通就能癱瘓中環的業務。我敢說,只要有錢揾,中環的業務癱瘓不了。阻滯當然有,癱瘓則言重了。而且,佔中愈久,影響將與日俱減,因為大家都習慣了那種日子。中環人繼續揾他們的錢,只是人不在中環;車輛繞道而行,中環根本沒有交通給你癱瘓。中環停頓,香港仍然在轉。

有人擔心,某些公司會因佔中造成的不確定因素而搬遷海外,一去不返。我在想,如果香港的「優勢」如此脆弱,也是時候好好反省香港究竟有什麼「優勢」。如果中環被佔領而業務仍可運作流暢,不就是香港人應變能力的最佳寫照,不就是香港的「終極優勢」嗎?

現在佔中「十劃未有一撇」,中環人當然「賴賴閒」。當佔中逼在眉睫之時,你想他們會坐以待斃嗎?

佔中的基本假設是它能夠癱瘓中環。可惜,中環的癱瘓不等於中環業務的癱瘓,更不等於香港的癱瘓。

§

佔中會有多少人參與?不妨以七一遊行作參考。大家知道,七一遊行有三個人數:主辦單位、政府、港大。港大和政府的數字通常接近,主辦單位的數字最高,近幾年超出更多,惹來「報大數」的猜疑。


港大的數據最詳盡和集中,我用港大數據。自 2005 年開始,遊行人數從未超過十萬,佔中有可能超過十萬嗎?

七一遊行是十分「容易」參與的項目:
● 它在假日舉行
● 只維持一天,或一個下午
● 支持或反對政府都可參與
● 歡迎任何議題
● 合法性毫無爭議
● 暴力機會很微
以上六點佔中都沒有。

佔中有沒有一些賣點,是七一沒有的?我只能想出一點:爭取普選作為該活動唯一、清晰的目標。

相對而言,佔中是較「難」參與的活動。我認為,能夠號召五萬人長期坐街已經非常難得(不包括那些間中走來聲援然後離去的,這種「參與」不是佔中的本意)。

根據警務署,2012 年(pdf)有初級警務人員 25,000 人,督察 2,200 人,輔警 3,800 人;我不知道當中多少是水警,或其他不慣於陸上執勤的人士,我只是在想,一支三萬人的警隊,能否控制五萬人的場面?我替那五萬人擔心。

有人害怕解放軍出動,那是低估了香港警察,或高估了佔中的號召力。

§

我對佔中的取態並不重要,只想對佔中的「威力」作比較現實的估計。當你發覺它並非如想像般咁有殺傷力,討論它的熱誠立即減半。

當然,佔中這類群眾運動,最可怕並非其直接殺傷力,而是其製造的不確定性。由於不確定,也就無從估計。從可以估計的層面看,佔中的威力顯然沒有大部分人那種想當然的大。

2012年10月31日 星期三

真心話

今月,我返溫哥華探望家人。某天弟弟因一些小事跟媽媽唇槍舌劍,我叫弟弟:「算吧,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弟弟心中有氣,反駁:「我跟你不同,你只是回來六個星期,然後可以返香港escape,我還要與她同住。」言下之意,由於需要長期相處,今天不堅持,怕將來「變本加厲」,惡果陸續有來,不像我這位「臨時住客」,可以「得過且過」。

弟弟的回應,很似媽媽氣結時愛說的一句話。外婆與我們同住,她有糖尿病及行動不便,媽媽偶爾叮囑我們不要「縱容」她吃太多澱粉或糖分,也不要幫她做太多東西,讓她自己做,給肌肉和腦筋多點鍛鍊,延緩退化。我說:「咁老,無所謂啦。」若適逢媽媽心情不佳,她會反駁:「你今天縱容外婆,將來她病還是我來照顧。」

基本上,弟弟和媽媽說着同一句話:「你今日說得輕鬆,因為將來惡果不由你來承擔。」我不服氣要跟他們辯論當然可以,有氣的說話通常邏輯都是有漏洞的,但在這種「情緒高漲」的環境,邏輯根本不是重點。而且,你以為他們真的是「嬲」你說話不負責任嗎?

昨文提及,人(包括我)通常有了既定觀點,再想出一些「理由」去肯定那些觀點(自圓其「想」?)。應用在以上情況,弟弟和媽媽發覺我不站在同一陣線,接着很自然地從自己的角度解釋為什麼我不站在同一陣線,針對他們的邏輯非但不能改變他們對我的觀感,反而強化了我不站在同一陣線的印象,如我沉不住氣,唇槍舌劍一番之後,我還是不站在同一陣線,甚至站得更遠。

我開始嘗試給他們的說話另一種解讀。不知哪裏看過,說話有時要「反轉」來讀才獲得真正含意。例如,我評價某人「說話技巧一流,給人印象極佳」,可能是暗地裏評他不作實事,只做門面功夫。當然,如何「反轉」某一句說話本身也十分考功夫,否則解讀人心便不會這麼難。

「你今日說得輕鬆,因為將來惡果不由你來承擔。」表面上眼看將來,實則可能感慨過去。「你只是回來六個星期,然後可以返香港escape,我還要與她同住」實在是說「我已經被困這裏多年,不是你回來六個星期便能感受。」沒錯,我已離家十年,同一屋簷下的困頓已然淡忘。「將來她病還是我來照顧」實在是說「佢已經跟咗我咁耐,仲要跟幾耐?」沒錯,媽媽自小與外婆相依為命,婚後一直同住,當中辛酸和衝突不是我能理解。

當然,那些「真心話」未必是他們真心地願意說出來的話,我指的是心底裏埋藏的悶氣,氣結時流露於言語之間。當然,那些「真心話」亦只是我的揣測,人的內心非外人所能道,有時連自己也未必知道。

(2012 年 10 月 31 日 信報副刋)

2012年10月16日 星期二


我問外婆:「如果有安樂死,你會唔會呀?」
她說:「會。」

氣氛不太沉重,我聽了也沒覺傷感,生命屬於個人的,為何不能決定何時了結?(我已經聽到天主教/基督徒的抗議,收到。)

外婆八十八歲,精神上還是十分清醒的,也沒什麼嚴重病痛,只是雙腿退化,行動不便,從前做慣家務的她,現在只能終日坐着躺着,看她舉步維艱的樣子,我寧願那人是我。

但是,我不想代她死,因為她想死。

十一海難翌日,收到朋友電郵,說她很難過,我回覆:

死了不是更好嗎?

如果我能夠選擇,我會選擇不出世。生命實在太麻煩,幸好生命是有限的,終有熬完的一天。

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規律,現代人活得長命,所以我們很少遇見身邊的人死去。幾百年前,平均壽命只有三、四、五十歲,活到我們的年紀,可能已經聽慣親友的死訊。

(當然,今次意外不是「自然」的生老病死,我不爭拗這一點,只想說有生便有死,如錢幣的兩面,如影隨形。)

當然,生的時候不會動輒尋死,甚至爭扎求存,但死了的話,也是一種釋放(雖未至「解脫」),提早遇上一件必須遇上的事情吧了。

她說我沒有同情心。

不只一次,我打趣地跟朋友說:「我一定不能去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聽電話,想自殺的人打來求助,我唔會叫佢唔好死,而會叫佢咁想死就去死吧。」活得非常痛苦才會尋死,為什麼硬要逼人活下去呢?

很多人說,自殺是自私的,不但令親友傷心,亦把問題留給在生的人。我反問,為了不傷心、不要「執手尾」而強逼別人痛苦地活下去,又不自私嗎?

肯定有人蠢蠢欲動,準備向我發炮,沒問題,我不打算爭辯。本文只是情感的抒發,並非嚴謹的立論。生命屬於個人,死的決定也屬於個人。

人每晚都睡覺,如果你當死亡是最後一次睡覺,它便不會顯得那麼沉重。

(2012 年 10 月 16 日 信報副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