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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14日 星期四

恐怖谷為什麼恐怖?

四十多年前,日本機器人科學家森政弘發現一個十分怪異的現象。機器人相貌愈像真,給人感覺愈親切,這是一般而言;但當機器人相貌像真至某一程度(例如 80% 近似),就開始給人一種怪異的感覺,使人不自在,直至變得近乎百分百像真,怪異感覺才消失。

換句話說,親切感首先跟隨像真度上升,像真至某一程度,親切感就會急降,然後又會急升,當相貌與真人難辨的時候。親切感搭完這程過山車,途中經歷那段感覺怪怪的「似似哋人又肯定唔係真人」的情感低谷,術語稱為「恐怖谷」(uncanny valley)。

恐怖谷為什麼存在,為什麼「似真非真」面孔引起那種怪異感覺,現在還是不明白。有人說,那些面孔使人想起死亡;又有人說,那些面孔帶着異於常人的特徵。最近一次硏究指出另一種可能性。

人最獨特之處,在於思想;普遍認為人是唯一懂得思想的動物。思想是內在的,沒有客觀準則,與其說人有思想,不如說人覺得自己、也覺得別人有思想;與其說動物沒有思想,實情是人覺得動物沒有思想。有沒有思想,只是我們集體的主觀判斷。我們憑什麼認為某件東西有思想呢?主要憑兩種判斷;一,有行動、計劃及自我控制的能力,能夠「做到一啲嘢」;二,有感覺,能夠「feel 到一啲嘢」。

「做到嘢」的機器,司空見慣;「feel 到嘢」的機器,不慣。

一個機器人,應該冇 feeling,但又像真得叫人隱約感受到它(他?)雙眼流露的情感,這種不對稱,使人不安。

反過來說,一個「做唔到嘢」的人(不懂計劃,不能做正常人做到的事)恐怖一點,還是一個「冇 feeling」的人(沒有喜怒哀樂,沒有正常人的情感)恐怖一點?後者居多。

換句話說,我們覺得某件東西有沒有 feeling 是關鍵。一個看似有 feeling 的機器人,或一個看似冇 feeling 的真人,同樣恐怖。

(2013 年 2 月 14 日 信報副刋)

2013年2月7日 星期四

「馬後炮」科學

農曆新年快到,你有什麼新年願望?

我不是指「身體健康」、「世界和平」、「橫財就手」、「事事如意」這些仿如「唸口簧」的恭喜說話,我指的是認真思考過的心中所想。

什麼願望也好,你不必告訴我;說了出來,通常不靈驗。

為什麼願望公開了便不靈驗?純屬迷信?有科學根據嗎?

心理學有這樣一個說法,人把願望公諸於世,便多了一份壓力去達成願望,因為如果願望落空,別人就知道我們「失敗」,為了保住自身「形象」,自當加倍努力使願望成真。用專門一點的說法,公開願望有兩種效果:一,增加自己對這願望的commitment,思想行為變得一致;二,起到問責作用(accountability),言者似對聽者許下「諾言」。

這樣看,願望應該不怕公開,甚至講得愈多愈好。

不幸地,人不是這麼簡單。心理學有另一說法,結論恰恰相反。舉例,孩子告訴媽媽:「我要考第一,每日五點之前做晒功課。」媽媽很安慰,讚孩子乖。孩子得到媽媽的稱讚,你猜他會努力一點還是放輕鬆一點?這個當然視乎他的性格,但不難想像他得到稱讚已感到有點滿足,「放軟手腳」也未可料。

再舉例,某人說:「我志願當醫生,今後一定讀好生物科,將來入醫科。」眾所周知,醫生是一門很有「地位」的職業,聽媽媽們之間的閒聊便知道;某某孩子不必當上醫生,只要「準備」入醫科,母親已經自豪不已。換句話說,未當上醫生已經有點兒醫生的地位,只要公開宣佈你當醫生的企圖。

有些目標或願望,告訴別人就是成功的一半;既然成功了一半,完成餘下的動機增強還是減少?當然視乎個人性格,對某些人而言,動機減弱是情有可原的。

把新年願望公諸於世,究竟更靈驗還是不靈驗?心理學兩面證據都有,亦即毋寧兩可,沒有結論;一切視乎個人性格和願望本質。

心理學和經濟學皆是「馬後炮」科學,能夠解釋所有事物,但又不能預見任何東西。

(2013 年 2 月 7 日 信報副刋)

2013年1月31日 星期四

你今日講咗大話未?

有人說梁振英缺乏誠信,所以應該下台。我覺得很好笑,哪位權貴未講過大話?事實上,誰未講過大話?如果你以為達官貴人可以不講大話而上位,那是天真;如果你以為人可以不講大話而在社會生存,那是睜大眼睛說瞎話。

即使父母對孩子,講大話也是難免的。有人硏究過父母對孩子說的謊言,可分為四大類:一,和飲食有關的,例如「你不吃光碗裏的東西,將來臉上便長滿痘痘」;二,與去留有關的,例如「你唔跟我走,我就留低你响度」;三,孩子不聽話的時候,例如「你再係咁,我就報警」;四,孩子想買東西的時候,例如「今日帶唔夠錢喎,第日返嚟買啦」。各位父母,你們講過大話沒有?如果講過,你們又怎能期望孩子和梁振英不講大話呢?

一份問卷,列出十六個父母常說的謊言,訪問一批美國家長和中國家長,你猜哪一類別的謊言說得最多?哪一大國的家長更愛說謊?

四類謊言皆常見,首二類最多(與飲食、去留有關),看來小孩子最難纏就是進餐和去街的時候(也可能是父母最有控制慾的時候)。84% 美國家長和 98% 中國家長承認曾經說過類似問卷中其中一個大話,看來「大人呃細路」在兩國皆非常普遍,尤其在我們的祖國。

魔鬼藏在細節之中。我看過問卷,某些大話對中國家長有點「不利」,例如「不吃光食物就會生痘痘」這種明顯源自中國人發明的神話(原版應是「不吃光食物就會娶個痘皮婆」),當然是中國家長說得最多。若非美國家長包含一些華人,我相信問卷根本不認識這個說法。然而,帶有「種族偏見」的大話在問卷中只屬極少數,對硏究結果影響不大。

問卷十六個大話之中,全部都是中國家長用得多過美國家長,唯一例外是「屋企冇晒糖」。美國人為什麼這麼喜歡告訴孩子「屋企冇晒糖」,可能因為家居寬敞,即使有糖,孩子根本不知往哪裏找,父母也就懶得去找,順水推舟說「冇晒糖」算了。

84% 美國家長和 98% 中國家長承認曾經騙過孩子,我真的想問,那完全誠實的 16% 和 2%,用什麼板斧教導或誘導孩子的呢?相信很多家長都想知道。

(2013 年 1 月 31 日 信報副刋)

2013年1月24日 星期四

如果人被困 520 日

想像,一個建築面積1000呎、實用面積800呎的單位,住了六個男人,每人一個房間,每個房間30呎。這裏起居設施齊備,有廁所、廚房、桌椅、電腦、運動器材,食物供應充足,地方淺窄一點之外,六人可說衣食無憂。

如果政府推出這種廉價公屋,有沒有興趣申請?

可是,該單位沒有窗,天晴天陰日出日落一點不知道;電腦上網慢如龜速,每篇網頁需時20分鐘下載;而且住戶不准外出,門一關上便要住上520天,那是差不多18個月,名符其實的一年半載。

如果有人向你提出這個交換,好食好住18個月,但要和五個不相識的人共處一室,差不多與外界隔絕,你願不願意?有人覺得這樣慘過坐監(坐監起碼可以走出去曬曬太陽),有人覺得好過坐監(起碼屋內能夠自由活動,又沒有獄卒向你呼呼喝喝),你願意以18個月的「人身自由」換取18個月的免費食宿嗎?

如果再告訴你,這18個月是一個太空任務,到火星一遊再返回地球,你願意嗎?

真的,如果人類有天登陸火星,以上就是太空人將要面對的情境,一去一回需時一年半,期間太空人坐困小室,不知晝夜,與地球通訊因距離而變得遲緩。太空人長期活在一個不見天日的「荒島」,其心理生理經歷什麼變化,將是火星任務一大挑戰。

現在雖然未去火星,科學家已經做定實驗。俄國做過一次名為「火星500」的模擬實驗,把六人(三俄國人,一意大利人,一法國人,一中國人)關進模擬太空艙連續520天,除了地心吸力之外,盡量模仿真實情況,例如需要輪班當值、每天吃特定食物等,各人也有私人時間,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實驗早在2011年11月結束,硏究結果慢慢才在各學術期刋公佈。

嘗試設身處地,想像被困太空艙連續18個月,你預見自己有何變化?睡覺多咗(起身都冇咩做)?發吽哣多咗(真係冇咩做)?不斷打機消磨時間?意志消沉咗?

最近公佈的硏究發現,睡覺和發吽哣的確多咗,基本上,太空人的活動量與日俱減,直至任務完結前幾星期才又活躍起來,可能是期待回家心情興奮的緣故。

不過,模擬實驗與真實任務心態有別,實驗結果有多反映現實呢?

(2013 年 1 月 24 日 信報副刋)

2013年1月17日 星期四

如果人活多二億年

我答應大家,這是最後一篇《如果人活多二X年》,我知大家都覺得很悶。

兩星期前那篇《如果人活多二十萬年》,我說二十萬年對地球而言「一眨而過」;沿用這個比喻,二億年即是地球眨眼了一千次,怎看也不算短。恐龍也不過稱霸地球一億三千五百萬年,如果人活多二億年還未絕種,就真係勁過恐龍。

二億年,想像也是徒然,人的腦袋不適合想像如此久遠。二千萬年、二億年、二十億年、二百億年,其實一樣,都是二後面很多個零。

二億年後的社會無法想像,自然的變化卻有跡可尋。事實上,很多變化以億年計才看得明顯。

二億年後,地球肯定沒有七大洲,地殼移動使地圖面目全非。非洲將與歐洲靠攏,大洋洲將與亞洲相碰,北美洲的去向未有共識,可能向西撞往亞洲,又可能向東撞往歐洲,唯多數科學家認同歐、亞、非、大洋洲和北美洲將會匯合,連成一塊「超大陸」,約在二億年之後。

南美洲和南極洲也有可能加入這塊超大陸,但有一派認為它們會被南太平洋板塊底下的岩漿流阻擋,留在南半球自成一隅。

二億年後,地球自轉會比現時的慢(一日變長咗),月球也會比現時的遠(月亮變細咗),兩者是關連的。在你閱讀文章這一刻,月球正以每年3.82厘米遠離地球,為什麼愈飛愈遠?

愈遠離地球即擁有愈多能量,像一個皮球拋得愈高需要愈多能量一樣。換句話說,月球不斷吸收能量,能量哪裏來?從地球而來。眾所周知,潮汐是月球引力的結果。潮漲的高點並非位於最近月球那一點;由於地球自轉,潮漲高點走在月球之前,「帶領」着月球,給月球添加能量(像你手執繩子在頭上轉圈,手走在繩之前,「帶領」着繩,提供繩子能量)。所以,月球愈飛愈遠。

另一方面,海水與地殼磨擦,地球損失能量 -- 自轉愈來愈慢。

某天,當月球離開太遠,地球轉得太慢,自轉軸就容易搖晃(像一個轉得太慢的陀螺)。即使今天,自轉軸也會搖晃,但不超過兩度。將來搖晃變得劇烈,四季被打亂,氣候變化比今天更甚。

那一天,科學家估計在二十億年之後。

(2013 年 1 月 17 日 信報副刋)

2013年1月10日 星期四

如果人活多二百萬年

上期想像人活多二十萬年會遇上磁場逆轉,今期想像人活多二百萬年會遇上什麼。

二百萬年……(深呼吸)遠得難以想像,如果人真的能夠活那麼久仍未絕種,那真是……唔好意思,根本不值一哂。物種活二百萬年是平常事;恐龍六千五百萬年前絕跡,鳥類和哺乳類取而代之稱霸地球,其進化次序雖然先後有別,我敢打賭牠們很多活了超過二百萬年。其他如爬蟲類、魚類、昆蟲等較低等動物出現得更早,其物種壽命往往以億年計。

恐龍雖然絕種,也曾稱霸地球一億三千五百萬年;更早的三葉蟲,遍佈海洋達二億七千萬年之久。

人類活多二百萬年?小兒科矣。

不過,地球變化還是有的。地球其實每天都在變,不過變得很慢,無法察覺;二百萬年後變成什麼模樣?

珠穆朗瑪峰現高八千八百米。由於印度板塊與歐亞大陸板塊互相擠壓,不斷推高喜瑪拉雅山脈,大約每年增高四厘米。假設增高速度不變,二百萬年後將會增高八萬米,即十倍於現時的高度?!不大可能,山脈增高總不能無止境,那「假設增高速度不變」顯然不能維持二百萬年,珠穆朗瑪峰總有最高的一天。頂點到達後地勢如何演變,板塊如何碰撞飄移,二百萬年後的人一定知道。

有擠壓的板塊,也有分裂的板塊。非洲東部的大裂谷就是兩個板塊將要分開的先兆。2005年,一條五十公里長的裂痕在埃塞俄比亞的沙漠湧現,可說是板塊分裂的最新「動作」。科學家估計,最終會有一塊大陸由非洲東部分裂出來,分裂過程未必順序漸進,極有可能突如其來。如果人活多二百萬年,很可能某天一覺醒來,發現非洲東部與非洲本土一海之隔 -- 忽然多了一個馬達加斯加。

地殼變動始終是緩慢的,這類「歷史性」分裂事件會否在二百萬年內發生,我都係估估吓,萬一落空請勿見怪。純從好奇心出發,我真的很想人類經歷一下這種翻天巨變,看看我們作為一個物種,如何集體應對。

(2013 年 1 月 10 日 信報副刋)

2013年1月3日 星期四

如果人活多二十萬年

末日預言出錯,2012年安全渡過。

下一個「末日」幾時?如果全人類死掉,其他生物安然無恙,這算不算「末日」?如果全部生物死掉,剩下人類獨佔地球,這又算不算「末日」?如果地球被摧毀,一群人乘着太空船逃走,飛往另一宜居星球,這又算不算「末日」呢?

人類二十萬年前在非洲出現,其後經歷冰河時期,歷盡無數天災人禍,今日遍佈整個地球(的陸地)。二十萬年,即二千個世紀,對人而言,遠得難以想像;對地球而言,倒是一眨而過。人能夠活二十萬年仍未絕種,最大原因並非人有幾叻,而是根本未有機會遇上一些「致命」考驗。冰河時期、氣候暖化這些「小兒科」不提也罷,我說的是殞石撞地球那種幾百萬年、甚至幾千萬年一遇的大災難。

下一次「致命」考驗何時來,是什麼,我當然不知道。今天只是嘗試想像,如果人活多二十萬年,或會遇到一個很少人提及卻頗有機會隨時發生的轉變 -- 地球磁場逆轉,即是南北極調位,指南針指錯方向。

地球經歷過多次磁場逆轉,上一次在七十八萬年前,下次幾時,無人知道。多少年逆轉一次,眾說紛紜,我見過三個說法:一說平均二十萬年,一說平均三十萬年,一說平均四十五萬年。無論相信哪個,磁場逆轉好像早已overdue。

不過,平均值未必可信,因為過往逆轉相隔的年數可以很長,亦可以很短;我沒足夠時間做更多資料搜集,這裏不能提供更多統計。無論如何,如果明天發現指南針指錯方向,不必大驚小怪,磁場逆轉差不多時候了。

磁場為什麼逆轉?地殼下面是岩漿,岩漿主要是鐵;岩漿不停流動,像電流,產生磁場。因為某些原因,岩漿流動被干擾,發生大規模轉變,磁場就會逆轉。逆轉何時發生、因何引發,尚在硏究當中,預測逆轉更是無從入手。

逆轉過程可能歷時幾千年,不穩定的磁場可能不只有兩極,而有多極,香港可能變成一極,非洲另一極,大西洋中心又一極,原來的南北極則變成無極,「極地」來年又可能移位,方向飄忽無定。

試想,在這「無定向」的幾千年裏,指南針失靈,輪船和飛機航行肯定受影響(幸好還有GPS和其他不用指南針的導航系統)。候鳥遷徙不能靠磁場,牠們適應得來嗎?如此巨變,必然有些難以預計的後果,最重要還是,如何避免磁場逆轉演變成另一個「末日」……

(2013 年 1 月 3 日 信報副刋)

2012年10月31日 星期三

真心話

今月,我返溫哥華探望家人。某天弟弟因一些小事跟媽媽唇槍舌劍,我叫弟弟:「算吧,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弟弟心中有氣,反駁:「我跟你不同,你只是回來六個星期,然後可以返香港escape,我還要與她同住。」言下之意,由於需要長期相處,今天不堅持,怕將來「變本加厲」,惡果陸續有來,不像我這位「臨時住客」,可以「得過且過」。

弟弟的回應,很似媽媽氣結時愛說的一句話。外婆與我們同住,她有糖尿病及行動不便,媽媽偶爾叮囑我們不要「縱容」她吃太多澱粉或糖分,也不要幫她做太多東西,讓她自己做,給肌肉和腦筋多點鍛鍊,延緩退化。我說:「咁老,無所謂啦。」若適逢媽媽心情不佳,她會反駁:「你今天縱容外婆,將來她病還是我來照顧。」

基本上,弟弟和媽媽說着同一句話:「你今日說得輕鬆,因為將來惡果不由你來承擔。」我不服氣要跟他們辯論當然可以,有氣的說話通常邏輯都是有漏洞的,但在這種「情緒高漲」的環境,邏輯根本不是重點。而且,你以為他們真的是「嬲」你說話不負責任嗎?

昨文提及,人(包括我)通常有了既定觀點,再想出一些「理由」去肯定那些觀點(自圓其「想」?)。應用在以上情況,弟弟和媽媽發覺我不站在同一陣線,接着很自然地從自己的角度解釋為什麼我不站在同一陣線,針對他們的邏輯非但不能改變他們對我的觀感,反而強化了我不站在同一陣線的印象,如我沉不住氣,唇槍舌劍一番之後,我還是不站在同一陣線,甚至站得更遠。

我開始嘗試給他們的說話另一種解讀。不知哪裏看過,說話有時要「反轉」來讀才獲得真正含意。例如,我評價某人「說話技巧一流,給人印象極佳」,可能是暗地裏評他不作實事,只做門面功夫。當然,如何「反轉」某一句說話本身也十分考功夫,否則解讀人心便不會這麼難。

「你今日說得輕鬆,因為將來惡果不由你來承擔。」表面上眼看將來,實則可能感慨過去。「你只是回來六個星期,然後可以返香港escape,我還要與她同住」實在是說「我已經被困這裏多年,不是你回來六個星期便能感受。」沒錯,我已離家十年,同一屋簷下的困頓已然淡忘。「將來她病還是我來照顧」實在是說「佢已經跟咗我咁耐,仲要跟幾耐?」沒錯,媽媽自小與外婆相依為命,婚後一直同住,當中辛酸和衝突不是我能理解。

當然,那些「真心話」未必是他們真心地願意說出來的話,我指的是心底裏埋藏的悶氣,氣結時流露於言語之間。當然,那些「真心話」亦只是我的揣測,人的內心非外人所能道,有時連自己也未必知道。

(2012 年 10 月 31 日 信報副刋)

2012年10月30日 星期二

連自己都呃埋

以下三句,你同意嗎?一分表示絕對反對,九分表示絕對贊同,你給每句多少分?

(一)應該容許政府嚴密監察互聯網以打擊國際犯罪及恐佈主義。
(二)在賣淫合法的地方,嫖妓道德上是可以接受的。
(三)應該容許同性伴侶領養子女。

請寫下你給每句的分數,容我先打個岔。

梁愛詩在某場合對法官判案「說三道四」,不喜歡的人群起而攻,說她「干預司法獨立」。梁愛詩當然要替自己辯護,用什麼理由呢?呀!「言論自由」,香港核心價值之一,沒人能公然反對。

依然不愛她「說三道四」的人不甘認輸,用什麼理由反駁好呢?呀!縱使她有「言論自由」,但她「身份特殊理應慎言」,有人這樣說。

又輪到梁愛詩發言,用什麼理由反駁好呢?我不知道她能想出什麼,但我肯定她能想出一些理由。

又輪到敵方發言,用什麼理由「反反駁」好呢?我不知道他們能夠想出什麼,但我肯定他們能夠想出更多理由。

立場決定言論,先有立場,不愁想不到一些支持的理據。「理」或許能夠服人,但肯定不能服己,認真檢討自己的內心,你會發現既有觀點通常先行,「理據」是後來補上的,所謂「道理」不過替既有觀點服務。

我們傾向相信自己立場是堅定的,真的嗎?請大聲朗讀以下三句:

(一)應該容許政府嚴密監察互聯網以打擊國際犯罪及恐佈主義。
(二)在賣淫合法的地方,嫖妓道德上是不可接受的。
(三)應該容許同性伴侶領養子女。

並解釋你在文首所給的分數,說一說理由……

我的長期讀者或許猜到,我正在「複製」一個心理實驗。那實驗先讓受試者對十二條道德議題評分,然後朗讀一遍,再解釋其反對或支持的理據。受試者不知道的是,在評分與朗讀之間,其中二條議題暗地裏給竄改,變成原來意思的相反,以上第二句便是例子,給你朗讀的版本與原來相反的。如果你給原句九分(絕對贊同),而朗讀相反版本時又不察覺,即間接表示你絕對贊同相反版本,立場來個一百八十度轉變,而你還懵然不知!

真正實驗裏,一半「被相反」的議題竟然沒給察覺!更詭吊的是,受試者能輕而易舉替「被相反」的意見提供理據,就如他們的立場從沒改變一樣。

某書作者說,偽裝在自然界司空見慣,人可能是唯一一種動物,連自己都呃埋。

(2012 年 10 月 30 日 信報副刋)

2012年10月29日 星期一

執政者的宿命

經理甲問總裁:「我這裡有一新計劃,它能幫公司賺錢,同時綠化環境。去唔去馬?」

總裁說:「我不在乎綠化環境,只在乎盈虧,去馬。」

新計劃開始,公司賺錢之餘,環境得到綠化。

你認為,總裁是否有意綠化環境?(多數人答「否」)

§

經理乙問總裁:「我這裡有一新計劃,它能幫公司賺錢,但會污染環境。去唔去馬?」

總裁說:「我不在乎污染環境,只在乎盈虧,去馬。」

新計劃開始,公司賺錢之餘,環境遭到污染。

你認為,總裁是否有意污染環境?(多數人答「是」)

§

兩個決定,總裁出發點一致,賺錢第一,環境不理。然而,當空氣清新,人人受惠,無人會說「多謝」;當臭氣薰天,污煙蔽日,人們便爭相指摘其缺乏「環保意識」。這種「好事永遠唔關你事,壞事就一定關你事」的不平衡心態,稱為「Knobe effect」,由普林斯頓大學的Joshua Knobe在2003年發現,亦可稱為「副作用效應」(side-effect effect)。

Knobe的研究份屬實驗哲學(experimental philosophy),其實即是哲學味濃的心理學。哲學家喜歡思考「道德」這東西,什麼是「好」,什麼是「壞」,道德觀念是與生俱來或後天培養,外在條件如何影響道德判斷等。傳統哲學家愛憑空思考,近年興起的實驗哲學則愛做實驗。

一般以為,某人是否「有意」(intentionally)製造某些後果,應與後果本質無關,只在乎那人的思路。以上實驗證明唔係咁簡單,兩個決定即使出發點一致,其有意/無意的印象很視乎後果的好壞。

Knobe effect其實每天都在社會中反映出來。任何政策,只有受害者大喊反對,從來不見(或少見)受惠者站出來高呼支持。回想2003年沙士兼通縮,負資產業主怨聲載道,卻沒有首次置業人士上街高呼低樓價的好處。現今樓價愈升愈有,人人埋怨政策失靈,賺錢的業主有沒有走出來為高樓價護航?

好事不會歸功政府,壞事卻一定歸咎政府,這是執政者的宿命。

(2012 年 10 月 29 日 信報副刋)

2012年10月26日 星期五

高官誠信測試法

某高官某天收到一封神秘信件,內含一枚骰子及指示:

請擲骰一次,把點數寄回XXX地址,你將會收到一筆獎金:

● 一點 = 一萬大元
● 二點 = 二萬大元
● 三點 = 三萬大元
● 四點 = 四萬大元
● 五點 = 五萬大元
● 六點 = 六萬大元

獎金有限,欲玩從速。

高官心想一玩無妨,骰子一擲,三點。房間只有高官一人,貪念遂起,何不虛報六點,騙取最高獎金?思索片刻,他猛然醒覺,可能這是報人設下的陷阱,測試高官的誠信,骰子或信封是否藏着什麼高科技感應器,早把擲骰結果傳回報館?他仔細檢視信封及來函,乃正常紙張,並無不妥;安全起見,扔入碎紙機,一了百了。他從抽屜取出鐵鎚,砸爛骰子,乃普通塑膠,並無任何特別裝置。環顧四周,房門緊閉,窗簾緊鎖,外人欲窺無從。

剩下只得一個可能,房內有什麼針孔攝錄機,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可能性不大,辦公室保安森嚴,房間需要密碼及指紋認證方可進入,他曾在這裡談過幹過多少機密勾當,虛報點數騙取獎金這樁小事,報館才不會大費周章偷進來安裝什麼攝錄機,看來他是過慮了。

可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值得為了幾萬元冒險嗎?實報三點算吧。不過,沒人知道實情,即使實報三點,有人質疑起來,也難以自辯;報一點最安全,沒可能被指責「報大數」了。一點?三點?六點?

高官苦思了一會,作了決定,正想動筆回郵,赫然發覺回郵地址已經與信函一起碎掉,石沉大海。無論獎金是一萬,三萬,還是六萬,見財化水了。

§

高官的懷疑對了一半,這是一個誠信測試,但不是「陷阱」,沒有高科技感應器,沒有針孔攝錄機,沒人偷窺,他可填報任何點數,沒人知道,收不收到獎金是另一回事。

那如何測試誠信呢?哈哈,玄妙就在此處,雖然無法判斷個別人士的誠信,但從多人的回應可以猜到其整體誠信。假設全體高官都是老實人,其填報的平均點數該是3.5,正如一枚骰子擲出的長遠平均值。假如收到回覆的平均點數是5.0呢?那表示很多高官報大數了,不知道誰人報大數,但肯定很多人報大數。

你猜梁班子的整體誠信如何?香港市民的整體誠信又如何?內地同胞呢?

(2012 年 10 月 26 日 信報副刋)

2012年10月25日 星期四

植物「心靈感應」?

昨文談到植物並非如我們想像般沉悶,除了走不動之外,它懂得溝通,懂得分辨鄰居是敵是友,遇襲時會發出警號,還能「聽」見聲音,「看」見周圍。當然,植物的「聽覺」和「視覺」跟動物很不一樣,我們很難想像遑論體會,但植物能夠用光感受鄰居的存在,某些種子發芽亦受聲音、音樂、超聲波影響,其能「感受」光與聲是證據確鑿的。

不止於此,植物還有一些更神奇的感知能力,令人一頭霧水,看以下這個實驗。

中央一盆植物,周邊放着幾盆種子。大家不須知道中央那盆是什麼,只須知道那是一種非常「霸道」的植物,會散發一些強力有害化學物,遏抑甚至殺死附近的異類。如果我們袖手旁觀,周邊那幾盆種子將會「兇多吉少」,即使死不去,發育也會受壓。

用密封玻璃罩着「霸道」植物,對種子發育有何影響?「霸道」植物的有害氣體不能外洩,種子發育正常,對嗎?不全對,實情是種子發育超乎正常,比正常更快,為什麼?

上面說過,植物能夠「看見」(用光感應)鄰居的存在,有鄰居即是有人「爭食」,喚起種子的「危機意識」,發育於是加快(你看,植物不比動物愚蠢)。看見鄰居但又不受其有害氣體遏抑,種子發育比正常快,是正常的。

用黑布包着玻璃罩,如何?理論上,種子看不穿黑布,看不見鄰居,沒有加速發育的誘因,加上黑布吸光,種子接收的光理應減少,發育應比正常慢,頂多與正常相約。

怎知,種子發育仍較正常快,真是耐人尋味。「霸道」植物已被玻璃罩密封,又被黑布蒙罩,種子如何洞悉它的存在?「霸道」植物如何洩露自己的行蹤?我們不知道。

植物能夠散發一些異常微弱、穿透黑布的電波嗎?我並非信口開河,科學家發現很多細胞都會發出一些biophoton,大概可譯作「生物光子」,不同於螢火蟲或深海魚那些肉眼可見的螢光,生物光子異常微弱,其來源及功能皆是一個謎。

此外,植物會發聲的嗎?聲音能夠穿過黑布,但能夠逃出密封的玻璃罩嗎?植物又會不會震盪,或者「心跳」?植物有時比動物更加神秘。

(2012 年 10 月 25 日 信報副刋)

2012年10月24日 星期三

植物也能看和聽

我寫了科普文章三年多,回顧舊作,涉獵題材眾多,唯甚少談植物。這也難怪,植物實在好悶,它們不走動,不呼叫,不搖尾,不會望着你。對城市人來說,植物只是石屎森林的點綴,與街燈、欄杆、馬路、廣告、招牌、垃圾桶混為一體,如非偶然見到水車替路中心的植物澆水,我差點兒忘記它們是有生命的。

對啊,是「它們」,不是「牠們」。中文有動物「牠」,但沒有植物「ta」,習慣用死物「它」代表植物,暗地裏承認植物是「死」的。

老實說,一件不走動、不呼叫、不搖尾、不會望着你的東西,跟死沒有分別(唔死都冇用!),所以有些病人被稱為「植物人」,技術上他們未死,但在非親非故的人眼中,他們跟死沒有分別(唔死都冇用?)。

如果我跟你說,除了走不動之外,植物其實和動物一樣,懂得互相溝通,懂得分辨鄰居是敵是友,遇襲時會發出警號,聽得見聲音,看得見周圍,你信嗎?植物是否忽然變得有生命一點?

沒錯,以上說的全是真的,讓我舉些例子。某些植物遭到害蟲侵襲,會散發一些化學物,附近植物「嗅」到這些氣味,知道「大敵將臨」,便預先喚起自身的防衛機制,這不是一種溝通嗎?

植物溝通很倚重化學物,可以是空氣中散發或地下分泌,它們很有「化學觸覺」,有自己一套「化學語言」,我們所知仍是冰山一角。

動物眼睛有感光細胞,感光細胞內有感光化學物;植物沒有眼睛,但細胞也有感光化學物。它們當然需要感光,要往光處生長嘛,但其「視覺」不止於此,某些植物能夠感應鄰居反射的深紅光,知悉鄰居的位置,這算不算「看見」鄰居呢?

有些實驗發現,讓植物每日聽歌,可促進生長。不信?另一個實驗,把小麥放在攝氏二度,向其播放五千赫單音,其生長速度加快。不信?還有其他實驗,用超聲波處理種子,生長亦會快一點。我明白,植物有「聽覺」實在有點難以置信,其「聽覺」何來亦是未知之數,但它們既然受聲音和超聲波影響,誰能否定它們的「聽覺」?

想像身處一片寂靜的森林,那裏的寂靜,只是對我們而言。對樹木而言,那可能是一個繁囂的大都會。

回到我們身處的大都會,這裏的繁囂,只是對我們而言。對於路邊的植物,這裏不過是一片冷清清的石屎森林吧。

(2012 年 10 月 24 日 信報副刋)

2012年10月23日 星期二

睡覺學習流口水

光照眼睛,瞳孔收細;槌敲膝蓋,小腿彈起;狗見食物,會流口水;我見索女,也會流口水。這些叫「本能反射」,天生,通常有利於求生或求偶。

一隻狗,看見白袍流口水,為什麼?牠愛吃衣服嗎?這挑起俄國人巴甫洛夫的興趣。他發現,餵飼員穿著實驗室白袍,狗每次進食都看見白袍,見白袍即見食物,所以見白袍就流口水。這叫「條件反射」,由習慣養成,兩件事物經常一起出現,一不離二,形成一種「聯想」,甚至等同了。

如果餵飼員整天打瞌睡,巴甫洛夫打電話叫醒他才餵狗,久而久之,餵飼員的電話聲一響,狗便口水流,又一種條件反射。

去車展,車旁永遠站着美人,令我流口水。多去幾次車展以後,街上看見名車,即使沒有美人,我都口水直流,別人以為我愛車如命,其實只是無心插柳的條件反射。

條件反射是一種最基本的「學習」,把兩件原本無關的事物連在一起。懂乘數之前,7×2與14是兩撮不相干的符號;熟習乘數表之後,兩者連接上,見前者即泛起後者,背誦造成條件反射。反射可以一連串的,「14」繼而引起「實死」的反射;一個非常迷信的人可能不用見到「14」,只見「7」和「2」靠近出現便渾身不自在。

條件反射是一種學習,神奇的是,這種學習不一定要在清醒下進行,睡覺時也可發生。睡覺時不能背乘數表,但仍然能夠聽聲音和嗅氣味而不醒;科學家趁人睡着的時候,放出一些氣味,香氣令人增加吸氣,臭氣令人減少吸氣,這是本能反應,不用清醒控制的。每種氣味配搭一種聲音,放氣味的同時播出聲音,即是訓練睡者把聲音與氣味連接上。

一輪訓練之後,停止釋放氣味,只播聲音,睡者吸氣受聲音影響嗎?答案是肯定的,原來配搭香氣的聲音令睡者增加吸氣,原來配搭臭氣的聲音令睡者減少吸氣,條件反射成功在睡覺中訓練出來。

更神奇的是,當睡者醒來,再行測試,條件反射依然存在,睡覺時「學」的東西醒來後依然「記得」,當事人由始至終蒙在鼓裏。

(2012 年 10 月 23 日 信報副刋)

2012年10月22日 星期一

沒有總指揮的交響樂團

路過尖沙咀碼頭,看見一男一女在路中央不停繞圈,女的滿臉不情願,男的滿臉焦慮,很明顯有些感情瓜葛。

但感情瓜葛為什麼繞圈子呢?我停下來觀察,男的步伐比女快,但男繞外圈(圓周長),女繞內圈(圓周小),男的總是鞭長莫及。

但,為什麼繞圈?我繼續觀察,思考了一會,還是茫無頭緒,忍不住上前截停他們,問個究竟。

男:我唔係想兜圈,我只係向住佢隻手衝去,希望拖到佢隻手。

女:我夠唔想兜圈咯,只係你不斷從後方撲來,我又行得唔夠你快,所以不斷向左閃,閃吓閃吓唔覺意就行咗個圓圈出嚟。

哦,明白了,他們並非刻意在兜圈,二人不過根據一些簡單法則決定下一步如何走,圓圈只是副作用。一些表面上有計劃的行為,源自個體跟從一些簡單法則,科學術語稱這種現象為emergence,即是一些看似複雜的宏觀現象「emerge from」一些簡單的個體行為。股市起伏可說是一種emergence,由個體投資者觀察其他投資者從而作出買賣決定所引致;股市縱有規律,背後卻不必總指揮,每位投資者私利掛帥,股市規律自然而生。

經濟循環boom and bust也是一種emergence,企業、個人、政府根據本身策略及有限資訊決定今日做什麼,沒有一位總指揮,但經濟總好像巨人的心跳,boom完之後bust,bust完之後又boom,一位無知的外星人大有可能推斷經濟就是巨人的心跳,巨人在哪裏?這裏當然沒有巨人,只有數以十億計的小人每天營營役役,奔波勞碌,「巨人心跳」不過emerge from小人每天各顧各的生活抉擇。

人體也可視為一種emergence,你說體內細胞知道我們存在嗎?



一些大自然紀錄片裏,成千上萬鳥兒集體飛翔,時而前衝,時而轉向,有點交響樂團的味道,但牠們沒有指揮,如何飛得這麼有序?原來,每隻鳥兒只需遵守三條原則:飛行速度是所見同伴的平均、保持在所見同伴的中間點、不相撞。每隻鳥兒遵守該三條原則,整群鳥兒便成交響樂團。

Emergence,簡單的個體規則,產生複雜的宏觀現象。

(2012 年 10 月 22 日 信報副刋)

2012年10月19日 星期五

臨渴掘鹹井


我國人均水資源不算豐富,隨着經濟發展和人民物質生活改善,食水供應愈趨緊絀,可說是「意料中事」。古人有訓,不應臨渴掘井,今日談談海水化淡。

海,是世上最大一口井,蘊藏着全球九成七的水份,問題是我們能否有效地從這口鹹井掘出淡水。超過三十歲的讀者,腦海必然泛起早已拆卸、建於樂安排的海水化淡廠,原來它曾經是世上最大規模的,想不到香港竟然是這方面的先驅。這座海水化淡廠採用蒸餾技術,簡單來說是把水煲成蒸氣,再把蒸氣凝結為水;試想像,你每次煲水之後,喝的不是茶煲裡的水,而是煲蓋滴下來的水,那是多麼費時失事,不如買屈臣士蒸餾水算了。很明顯,香港政府也有同感,與其等候煲蓋滴水,不如買現成的東江水吧。

廿多年後的今天,海水化淡廠雖非舉世林立,卻也絕非罕見,在阿拉伯聯合酋長國、沙地阿拉伯、科威特、卡塔爾等中東諸國尤其流行,他們採用蒸餾技術,因其燃料(石油)垂手可得。為減省能源消耗,蒸餾式海水化淡廠通常建於發電廠旁邊,後者產生的餘熱可供前者煲水。

美國、日本、意大利和西班牙也有淡化海水,由於燃料有價,蒸餾式化淡廠的比例遠低於中東,取而代之的是「逆滲透」技術。先解釋什麼叫「滲透」,想像一個魚缸被一塊薄膜分隔成左右兩半,這塊薄膜只能讓水分子穿過,其他雜質如鹽份一律穿透不了;灌水進魚缸,淡水左邊,海水右邊。海水鹽份較多,亦即水分子較少;由於左邊淡水的水分子多於右邊,故左邊的水分子會穿過薄膜透至魚缸右半,直至兩半有同量的水分子為止。水分子穿過一塊「只透水」的薄膜由多水走向少水之處,這叫「滲透」。

很明顯,滲透只能「溝淡」海水。要化淡,我們便要「逆」天而行,向魚缸右邊的海水加壓,「逼」海水的水分子穿過薄膜,左邊的淡水便增多,這就是「逆滲透」,人工地「逼」水分子朝相反方向走。中東以外的海水化淡廠,大多使用逆滲透。

蒸餾和逆滲透佔了海水化淡市場絕大份額,其他技術,將來有機會再向大家介紹。

(2012 年 10 月 19 日 信報副刋)

2012年10月18日 星期四

做人靠「表面」

我很討厭屋企這麼多傢俬,多一件傢俬,便多一寸鋪塵的表面,愈多傢俬清潔愈麻煩。如果家徒四壁,清潔家居變得易如反掌,吸塵機如履平地,好像《阿信的故事》裏,阿信只要把毛巾由大廳這一邊推至那一邊,再由那一邊推回這一邊,中途沒有傢俬的阻礙,清潔多麼有效率。

不過,生活總不能沒有傢俬。吃飯把餸菜放在地面嗎,洗完的碗筷擱在地面嗎,乾淨的衣服鋪在地面嗎,書本放在地面嗎,睡覺睡在地面嗎?在香港狹小的居住空間,如果地面就是家中唯一可用的表面,恐怕我們無處容身,因為地面已被物件佔據淨盡。

所以,我們需要地面以外的表面,傢俬提供了那些額外表面。桌椅是額外表面,書架和抽屜更是多層密集的額外表面。

雖然我很討厭傢俬,但它們提供的額外表面的確令我生活舒適不少。

人體內都有很多額外表面,如沒有那些額外表面,我們的IQ將會退步,甚至生存不了。

相信大家都見過大腦(或豬腦)的模樣,大腦表面滿佈「皺紋」,那其實是大腦皮層的摺紋,為什麼大腦皮層要摺埋呢?為了在頭骨有限空間內提供更多面積給神經細胞生長,大腦皮層採用摺埋的策略。攤開的話,大腦皮層總面積達2.5平方英尺,比想像中大,卻未算驚人。

肺是氣體交換的器官,氧氣經肺進入血液,二氧化碳經肺排出體外。空氣先經氣管,分叉進入支氣管,再入支支氣管,最終到達末端很多極細的氣泡。這些氣泡被微絲血管包裹,氣體交換就在這裏進行。氣泡數以億計,其表面積總達100平方米。

一個網球場是260平方米,肺部竟然容得下三分一個網球場有餘,你說神奇不神奇?

那還未算最神奇,小腸面積更驚人。吃下肚的食物,經胃消化,再由小腸吸收。小腸壁不是平的,如大腦皮層一樣摺埋,內壁更伸出很多細毛,細毛再分叉,形成更多更細的毛,養份經毛吸進體內。這些毛的表面積總達300平方米,超過一個網球場。

凡身體與外部的「介面」,都需要大量表面積,物質交換才能達致所需的效率。

(2012 年 10 月 18 日 信報副刋)

2012年10月17日 星期三

取暖

中學時期,有位女英文老師瘦骨嶙峋,她有一個小習慣,就是恆常「印腳」。我暗地裏想,是否因為不斷「印腳」消耗能量,她才能保持如柴的身段。

那年冬天異常寒冷,無論穿衣多擁腫,坐在家中還是凍得要死,我想,「印腳」可不可以產生熱力幫助保暖呢,於是「印」起腳來。

「唔好印腳呀!」外婆罵道,「樹搖葉落,人搖福薄。」我每次「印腳」,無論有心或無意,外婆總會這樣罵。至今天為止,我都無法驗證「印腳」保暖的猜想。

提起外婆,她也有一個小特徵,冬天無論怎麼冷,她的手腳都是那麼暖,執着她的手,就像拿着暖包。我問她如何這麼暖,她的答案只有一個:「我著夠衫囉。」這不夠說服力,無論穿多少衣服,我的手總不及她的暖,衣服不是唯一原因。我明白每人體質不同,但外婆身體究竟有何特別,產生比平常人多的熱量呢?當然,至今我還未有答案。

人是熱血動物,當氣溫驟降,人體熱量不足的時候會顫抖。顫抖是肌肉的不隨意抽搐,目的在產生熱量以補不足。可是,長時間顫抖會令肌肉勞損,並非長遠之計。

近年,科學家發現成年人體有些褐色脂肪組織(brown fat),讓我稱它為「啡色肥膏」。一般大家熟悉的脂肪是白色的,英文white fat,我稱「白色肥膏」;現代流行減肥,想去掉的就是白色肥膏。白色肥膏的功能眾所周知,啡色肥膏有什麼用呢?

當氣溫驟降,人體需要多些熱量,啡色肥膏便派用場,它會燒掉白色肥膏暖身子。想像身體是一輛汽車,白色肥膏是汽油,啡色肥膏就是撻著的內燃機,即使車子停着不動,內燃機仍會不斷燃燒,保持車廂溫暖。

最近發現身體原來還有另外一部內燃機藏在肌肉裏(另一個生產熱量的機制),它和啡色肥膏一樣,即使無所事事安坐家中,仍會不斷燃燒生產熱量。

外婆如此溫暖,是不是兩部內燃機「馬力」特大之故?英文老師如此瘦骨嶙峋,撇除「印腳」,可否歸因內燃機「耗油」過多,把體內脂肪消耗淨盡?有人「食極都唔肥」,有人「飲水都肥」,是否內燃機運作有異所致?

了解內燃機運作,消脂減肥便事半功倍了。

(2012 年 10 月 17 日 信報副刋)

2012年10月16日 星期二


我問外婆:「如果有安樂死,你會唔會呀?」
她說:「會。」

氣氛不太沉重,我聽了也沒覺傷感,生命屬於個人的,為何不能決定何時了結?(我已經聽到天主教/基督徒的抗議,收到。)

外婆八十八歲,精神上還是十分清醒的,也沒什麼嚴重病痛,只是雙腿退化,行動不便,從前做慣家務的她,現在只能終日坐着躺着,看她舉步維艱的樣子,我寧願那人是我。

但是,我不想代她死,因為她想死。

十一海難翌日,收到朋友電郵,說她很難過,我回覆:

死了不是更好嗎?

如果我能夠選擇,我會選擇不出世。生命實在太麻煩,幸好生命是有限的,終有熬完的一天。

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規律,現代人活得長命,所以我們很少遇見身邊的人死去。幾百年前,平均壽命只有三、四、五十歲,活到我們的年紀,可能已經聽慣親友的死訊。

(當然,今次意外不是「自然」的生老病死,我不爭拗這一點,只想說有生便有死,如錢幣的兩面,如影隨形。)

當然,生的時候不會動輒尋死,甚至爭扎求存,但死了的話,也是一種釋放(雖未至「解脫」),提早遇上一件必須遇上的事情吧了。

她說我沒有同情心。

不只一次,我打趣地跟朋友說:「我一定不能去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聽電話,想自殺的人打來求助,我唔會叫佢唔好死,而會叫佢咁想死就去死吧。」活得非常痛苦才會尋死,為什麼硬要逼人活下去呢?

很多人說,自殺是自私的,不但令親友傷心,亦把問題留給在生的人。我反問,為了不傷心、不要「執手尾」而強逼別人痛苦地活下去,又不自私嗎?

肯定有人蠢蠢欲動,準備向我發炮,沒問題,我不打算爭辯。本文只是情感的抒發,並非嚴謹的立論。生命屬於個人,死的決定也屬於個人。

人每晚都睡覺,如果你當死亡是最後一次睡覺,它便不會顯得那麼沉重。

(2012 年 10 月 16 日 信報副刋)

2012年10月15日 星期一

外人做乜咁多事?


近期新界東北發展鬧得沸揚揚,早前一次咨詢會更爆發衝突,聽說很多反對人士並非地主,又非居民,東北發展表面上與他們無干,他們為什麼「咁多事」來說三道四?

別人對自己不公,我們當然憤怒;若我們是第三者,看見不公平的事,又可會袖手旁觀?看看一個叫「third-party punishment game」的實驗,參與者三人:甲、乙和第三者。

甲收到一百元,乙無錢,第三者收到五十元。規則容許甲把一百元中若干分給乙,乙無權反對,只能接受。第三者若覺得甲分錢不公道,可以對甲施予懲罰,如何懲罰呢?第三者每放棄一元,甲便失去三元。想像,一位絕對理性只顧自己的第三者不會花錢懲罰,只會把五十元袋袋平安,實情是否這樣?

實驗結果,當甲給乙少於五十元,55%的第三者不會袖手旁觀,甲給得愈少,懲罰愈大。這證明人非絕對理性,看見不平事,損人不利己地替人出頭也義不容辭,用心理學詞彙,這叫「altruistic punishment」,altruistic(利他)因為懲罰對第三者來說是costly的(實驗裏是花錢,現實中是花精神時間氣力),但得益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位遭受不公平對待的人。

「外人」反對東北發展,以至一般社會運動,可視為「altruistic punishment」的體現,參與者就像實驗裏的第三者,他們未必是受害者,卻願意花精神時間氣力來舉橫額、喊口號、甚至絕食、苦行,就是要製造麻煩,「懲罰」他們認為不公義的建制。你說他們「不理性」,對啊,他們當然不理性,不平則鳴這行為本身就是不理性,以上實驗已經證明了這點。

當然,實驗和現實是有分別的。社運人士對建制的「懲罰」遠遠比不上實驗那「一元罰三元」的效率;現實裡,懲罰的效果未必是即時的,而且很難量化,十分考驗社運人士的決心和信念。此外,現實世界這個遊戲不是玩一次便算,而是重覆博弈,當中不排除有些例如「博出位」等長遠考慮。這些差異不重要,最重要是知道追求公平實乃人性一部份,只要不公平的事夠多,社會上便有夠多的人走出來抱不平,東北發展的種種阻滯只是最新一次宣洩而已。

(2012 年 10 月 15 日 信報副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