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31日 星期四

你今日講咗大話未?

有人說梁振英缺乏誠信,所以應該下台。我覺得很好笑,哪位權貴未講過大話?事實上,誰未講過大話?如果你以為達官貴人可以不講大話而上位,那是天真;如果你以為人可以不講大話而在社會生存,那是睜大眼睛說瞎話。

即使父母對孩子,講大話也是難免的。有人硏究過父母對孩子說的謊言,可分為四大類:一,和飲食有關的,例如「你不吃光碗裏的東西,將來臉上便長滿痘痘」;二,與去留有關的,例如「你唔跟我走,我就留低你响度」;三,孩子不聽話的時候,例如「你再係咁,我就報警」;四,孩子想買東西的時候,例如「今日帶唔夠錢喎,第日返嚟買啦」。各位父母,你們講過大話沒有?如果講過,你們又怎能期望孩子和梁振英不講大話呢?

一份問卷,列出十六個父母常說的謊言,訪問一批美國家長和中國家長,你猜哪一類別的謊言說得最多?哪一大國的家長更愛說謊?

四類謊言皆常見,首二類最多(與飲食、去留有關),看來小孩子最難纏就是進餐和去街的時候(也可能是父母最有控制慾的時候)。84% 美國家長和 98% 中國家長承認曾經說過類似問卷中其中一個大話,看來「大人呃細路」在兩國皆非常普遍,尤其在我們的祖國。

魔鬼藏在細節之中。我看過問卷,某些大話對中國家長有點「不利」,例如「不吃光食物就會生痘痘」這種明顯源自中國人發明的神話(原版應是「不吃光食物就會娶個痘皮婆」),當然是中國家長說得最多。若非美國家長包含一些華人,我相信問卷根本不認識這個說法。然而,帶有「種族偏見」的大話在問卷中只屬極少數,對硏究結果影響不大。

問卷十六個大話之中,全部都是中國家長用得多過美國家長,唯一例外是「屋企冇晒糖」。美國人為什麼這麼喜歡告訴孩子「屋企冇晒糖」,可能因為家居寬敞,即使有糖,孩子根本不知往哪裏找,父母也就懶得去找,順水推舟說「冇晒糖」算了。

84% 美國家長和 98% 中國家長承認曾經騙過孩子,我真的想問,那完全誠實的 16% 和 2%,用什麼板斧教導或誘導孩子的呢?相信很多家長都想知道。

(2013 年 1 月 31 日 信報副刋)

2013年1月24日 星期四

如果人被困 520 日

想像,一個建築面積1000呎、實用面積800呎的單位,住了六個男人,每人一個房間,每個房間30呎。這裏起居設施齊備,有廁所、廚房、桌椅、電腦、運動器材,食物供應充足,地方淺窄一點之外,六人可說衣食無憂。

如果政府推出這種廉價公屋,有沒有興趣申請?

可是,該單位沒有窗,天晴天陰日出日落一點不知道;電腦上網慢如龜速,每篇網頁需時20分鐘下載;而且住戶不准外出,門一關上便要住上520天,那是差不多18個月,名符其實的一年半載。

如果有人向你提出這個交換,好食好住18個月,但要和五個不相識的人共處一室,差不多與外界隔絕,你願不願意?有人覺得這樣慘過坐監(坐監起碼可以走出去曬曬太陽),有人覺得好過坐監(起碼屋內能夠自由活動,又沒有獄卒向你呼呼喝喝),你願意以18個月的「人身自由」換取18個月的免費食宿嗎?

如果再告訴你,這18個月是一個太空任務,到火星一遊再返回地球,你願意嗎?

真的,如果人類有天登陸火星,以上就是太空人將要面對的情境,一去一回需時一年半,期間太空人坐困小室,不知晝夜,與地球通訊因距離而變得遲緩。太空人長期活在一個不見天日的「荒島」,其心理生理經歷什麼變化,將是火星任務一大挑戰。

現在雖然未去火星,科學家已經做定實驗。俄國做過一次名為「火星500」的模擬實驗,把六人(三俄國人,一意大利人,一法國人,一中國人)關進模擬太空艙連續520天,除了地心吸力之外,盡量模仿真實情況,例如需要輪班當值、每天吃特定食物等,各人也有私人時間,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實驗早在2011年11月結束,硏究結果慢慢才在各學術期刋公佈。

嘗試設身處地,想像被困太空艙連續18個月,你預見自己有何變化?睡覺多咗(起身都冇咩做)?發吽哣多咗(真係冇咩做)?不斷打機消磨時間?意志消沉咗?

最近公佈的硏究發現,睡覺和發吽哣的確多咗,基本上,太空人的活動量與日俱減,直至任務完結前幾星期才又活躍起來,可能是期待回家心情興奮的緣故。

不過,模擬實驗與真實任務心態有別,實驗結果有多反映現實呢?

(2013 年 1 月 24 日 信報副刋)

2013年1月17日 星期四

如果人活多二億年

我答應大家,這是最後一篇《如果人活多二X年》,我知大家都覺得很悶。

兩星期前那篇《如果人活多二十萬年》,我說二十萬年對地球而言「一眨而過」;沿用這個比喻,二億年即是地球眨眼了一千次,怎看也不算短。恐龍也不過稱霸地球一億三千五百萬年,如果人活多二億年還未絕種,就真係勁過恐龍。

二億年,想像也是徒然,人的腦袋不適合想像如此久遠。二千萬年、二億年、二十億年、二百億年,其實一樣,都是二後面很多個零。

二億年後的社會無法想像,自然的變化卻有跡可尋。事實上,很多變化以億年計才看得明顯。

二億年後,地球肯定沒有七大洲,地殼移動使地圖面目全非。非洲將與歐洲靠攏,大洋洲將與亞洲相碰,北美洲的去向未有共識,可能向西撞往亞洲,又可能向東撞往歐洲,唯多數科學家認同歐、亞、非、大洋洲和北美洲將會匯合,連成一塊「超大陸」,約在二億年之後。

南美洲和南極洲也有可能加入這塊超大陸,但有一派認為它們會被南太平洋板塊底下的岩漿流阻擋,留在南半球自成一隅。

二億年後,地球自轉會比現時的慢(一日變長咗),月球也會比現時的遠(月亮變細咗),兩者是關連的。在你閱讀文章這一刻,月球正以每年3.82厘米遠離地球,為什麼愈飛愈遠?

愈遠離地球即擁有愈多能量,像一個皮球拋得愈高需要愈多能量一樣。換句話說,月球不斷吸收能量,能量哪裏來?從地球而來。眾所周知,潮汐是月球引力的結果。潮漲的高點並非位於最近月球那一點;由於地球自轉,潮漲高點走在月球之前,「帶領」着月球,給月球添加能量(像你手執繩子在頭上轉圈,手走在繩之前,「帶領」着繩,提供繩子能量)。所以,月球愈飛愈遠。

另一方面,海水與地殼磨擦,地球損失能量 -- 自轉愈來愈慢。

某天,當月球離開太遠,地球轉得太慢,自轉軸就容易搖晃(像一個轉得太慢的陀螺)。即使今天,自轉軸也會搖晃,但不超過兩度。將來搖晃變得劇烈,四季被打亂,氣候變化比今天更甚。

那一天,科學家估計在二十億年之後。

(2013 年 1 月 17 日 信報副刋)

2013年1月10日 星期四

如果人活多二百萬年

上期想像人活多二十萬年會遇上磁場逆轉,今期想像人活多二百萬年會遇上什麼。

二百萬年……(深呼吸)遠得難以想像,如果人真的能夠活那麼久仍未絕種,那真是……唔好意思,根本不值一哂。物種活二百萬年是平常事;恐龍六千五百萬年前絕跡,鳥類和哺乳類取而代之稱霸地球,其進化次序雖然先後有別,我敢打賭牠們很多活了超過二百萬年。其他如爬蟲類、魚類、昆蟲等較低等動物出現得更早,其物種壽命往往以億年計。

恐龍雖然絕種,也曾稱霸地球一億三千五百萬年;更早的三葉蟲,遍佈海洋達二億七千萬年之久。

人類活多二百萬年?小兒科矣。

不過,地球變化還是有的。地球其實每天都在變,不過變得很慢,無法察覺;二百萬年後變成什麼模樣?

珠穆朗瑪峰現高八千八百米。由於印度板塊與歐亞大陸板塊互相擠壓,不斷推高喜瑪拉雅山脈,大約每年增高四厘米。假設增高速度不變,二百萬年後將會增高八萬米,即十倍於現時的高度?!不大可能,山脈增高總不能無止境,那「假設增高速度不變」顯然不能維持二百萬年,珠穆朗瑪峰總有最高的一天。頂點到達後地勢如何演變,板塊如何碰撞飄移,二百萬年後的人一定知道。

有擠壓的板塊,也有分裂的板塊。非洲東部的大裂谷就是兩個板塊將要分開的先兆。2005年,一條五十公里長的裂痕在埃塞俄比亞的沙漠湧現,可說是板塊分裂的最新「動作」。科學家估計,最終會有一塊大陸由非洲東部分裂出來,分裂過程未必順序漸進,極有可能突如其來。如果人活多二百萬年,很可能某天一覺醒來,發現非洲東部與非洲本土一海之隔 -- 忽然多了一個馬達加斯加。

地殼變動始終是緩慢的,這類「歷史性」分裂事件會否在二百萬年內發生,我都係估估吓,萬一落空請勿見怪。純從好奇心出發,我真的很想人類經歷一下這種翻天巨變,看看我們作為一個物種,如何集體應對。

(2013 年 1 月 10 日 信報副刋)

2013年1月3日 星期四

如果人活多二十萬年

末日預言出錯,2012年安全渡過。

下一個「末日」幾時?如果全人類死掉,其他生物安然無恙,這算不算「末日」?如果全部生物死掉,剩下人類獨佔地球,這又算不算「末日」?如果地球被摧毀,一群人乘着太空船逃走,飛往另一宜居星球,這又算不算「末日」呢?

人類二十萬年前在非洲出現,其後經歷冰河時期,歷盡無數天災人禍,今日遍佈整個地球(的陸地)。二十萬年,即二千個世紀,對人而言,遠得難以想像;對地球而言,倒是一眨而過。人能夠活二十萬年仍未絕種,最大原因並非人有幾叻,而是根本未有機會遇上一些「致命」考驗。冰河時期、氣候暖化這些「小兒科」不提也罷,我說的是殞石撞地球那種幾百萬年、甚至幾千萬年一遇的大災難。

下一次「致命」考驗何時來,是什麼,我當然不知道。今天只是嘗試想像,如果人活多二十萬年,或會遇到一個很少人提及卻頗有機會隨時發生的轉變 -- 地球磁場逆轉,即是南北極調位,指南針指錯方向。

地球經歷過多次磁場逆轉,上一次在七十八萬年前,下次幾時,無人知道。多少年逆轉一次,眾說紛紜,我見過三個說法:一說平均二十萬年,一說平均三十萬年,一說平均四十五萬年。無論相信哪個,磁場逆轉好像早已overdue。

不過,平均值未必可信,因為過往逆轉相隔的年數可以很長,亦可以很短;我沒足夠時間做更多資料搜集,這裏不能提供更多統計。無論如何,如果明天發現指南針指錯方向,不必大驚小怪,磁場逆轉差不多時候了。

磁場為什麼逆轉?地殼下面是岩漿,岩漿主要是鐵;岩漿不停流動,像電流,產生磁場。因為某些原因,岩漿流動被干擾,發生大規模轉變,磁場就會逆轉。逆轉何時發生、因何引發,尚在硏究當中,預測逆轉更是無從入手。

逆轉過程可能歷時幾千年,不穩定的磁場可能不只有兩極,而有多極,香港可能變成一極,非洲另一極,大西洋中心又一極,原來的南北極則變成無極,「極地」來年又可能移位,方向飄忽無定。

試想,在這「無定向」的幾千年裏,指南針失靈,輪船和飛機航行肯定受影響(幸好還有GPS和其他不用指南針的導航系統)。候鳥遷徙不能靠磁場,牠們適應得來嗎?如此巨變,必然有些難以預計的後果,最重要還是,如何避免磁場逆轉演變成另一個「末日」……

(2013 年 1 月 3 日 信報副刋)

2012年12月16日 星期日

國際太空站一遊

太空人 Sunita Williams 返回地球之前,帶大家參觀一下國際太空站,怎樣睡覺、去廁所、吃飯、運動,等等,體驗一下上面的生活。



Source: Slashdot

2012年11月4日 星期日

火葬有多盛行?

經濟學人做了統計,原來香港火葬「名列前茅」。我再次懶惰,原文照錄,附上google translate的搞笑中譯。


THE first recorded cremation in Britain was in 1885. Mrs Jeanette Pickersgill was one of three people that year who were cremated, out of 596,000 deaths. Over time, cremations have increased as burial space has run out and costs have come down. By 2010 around three-quarters of the 566,000 Britons who died were cremated. This trend is seen in other rich countries too. The number of cremations in America rose from 47 in 1885 to over 1m in 2010, or 42% of all deaths. Within America there is much variation. Cremation is most popular in Nevada (72%) and Washington (71%), and least used in Bible-belt states such as Alabama (17%) and Mississippi (14%). Religion and culture are important factors. In Japan, most people identify with the indigenous religion of Shintoism or with Buddhism, which both favour that the dead be cremated. Close to 100% of all dead people are cremated in the country, the highest known rate according to the Cremation Society of Great Britain, which gathers data from around 40 countries. Rates are also high in densely populated (and tiny) places such as Hong Kong, where people store their families' ashes in lockers in multi-storey columbaria. 於1885年在英國的第一個記錄火化。劉珍妮特皮克斯吉爾的三個人之一,今年被火化,出的596,000人死亡。隨著時間的推移,火葬的埋葬空間已用完,增加和成本都降下來。到2010年,大約四分之三的566,000英國人死亡被火化了。這種趨勢在其他富裕國家。美國火葬的人數上升至47在1885年,2010年超過100萬,所有死亡人數的42%。在美國有太大的變化。火葬是最流行的,在內華達州(72%)和華盛頓(71%),最少使用的聖經帶,如阿拉巴馬州(17%)和密西西比州(14%)。宗教和文化的重要因素。在日本,大多數人認同的本土宗教神道教或佛教,都贊成,死者火化。人都死了接近100%火化的國家,根據英國火葬協會,收集的數據來自約40個國家的已知的最高速度。價格也很高,在人口密集的(小)的地方,如香港,那裡的人將他們的家庭的骨灰在儲物櫃的多層骨灰龕。

Source: The Economist

2012年11月1日 星期四

浸豬籠的另一個下場

上次浸豬籠,隻豬被困在籠中,不讓鯊魚吃。今次沒有籠,鯊魚可以為所欲為,豬的下場怎樣?更悲慘?

Source: New Scientist TV

再次用google translate翻譯原文,寓誤樂於學習。

What happens to a dead body if it's dumped in the ocean? If large scavengers can't get at it, sea lice are likely to slowly devour it from the inside out. But if a carcass is left exposed, it will probably be ravaged by sharks, as shown in this dramatic video. 一具屍體,如果它在海洋中傾倒會發生什麼事?如果大量的拾荒者不能得到它,海蝨很可能會慢慢吃掉它由內而外的。但是,如果胴體暴露,它可能會被蹂躪的鯊魚,在這個戲劇性的視頻所示。
  
Captured at a depth of 300 metres in the strait of Georgia near Vancouver Island, Canada, the footage is part of an experiment led by Gail Anderson from Simon Fraser University in Burnaby, British Columbia, Canada, that uses dead pigs as models for human bodies. It aims to examine decomposition in an area with normal oxygen levels, where a range of scavengers is likely to visit. In a previous study conducted in a nearby inlet, body decay was affected by low oxygen levels, restricting sea life that fed on the remains. 在深度為300米的加拿大溫哥華島,喬治亞海峽附近拍攝的畫面是蓋爾·安德森的帶領下從西門菲沙大學,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伯納比的,使用死豬模型,對人體的實驗的一部分。它的目的是檢查在正常的氧氣含量,其中一個拾荒者可能訪問的地區分解。在以前的研究在附近的一個入口,身體腐爛的氧氣水平低的影響,限制了海上生活,美聯儲的遺骸。
  
In this video, one of the carcasses was quickly visited by shrimp followed by a few small crustaceans that targeted its mouth and nose. Then a few hours later, a sixgill shark located the dead pig, attracting other sharks, which helped it devour the body within hours. Each of the three specimens filmed was eaten to varying degrees by the hungry predators. "Although it showed that sharks are common in this area, it didn't provide a longer-term understanding of tissue breakdown and invertebrate colonisation," says Anderson. 在這段視頻中,一個蝦其次是一些小的甲殼類動物,針對它的嘴和鼻子的屍體很快被訪問的。然後幾個小時後,一個sixgill的鯊魚位於死豬,吸引其他鯊魚,這有助於它在幾個小時內吃掉身體。每三個試樣拍攝的被吃掉了不同程度的飢餓的掠食者。 “雖然這表明,鯊魚在這方面,它並沒有提供一個長期的組織破壞和無脊椎動物的殖民了解,”安德森說。
  
In a new set of experiments, pig carcasses are deployed in pairs, leaving one exposed while the other one is caged to compare the difference. A video camera underwater has now been set up as a live stream: lights are turned on every 15 minutes, allowing the public and other researchers to follow the process. The most recent pair of pigs, deployed on 12 August, can currently be watched as they turn to bones. 在一組新的實驗中,部署在對豬殼,留下一個暴露的,而另一種是籠比較差異。水下的視頻攝像頭被設置為一個實況流:燈都打開,每15分鐘,讓公眾和其他研究人員遵循的過程。最近對豬的,部署在8月12日,目前可以看到,因為他們把骨頭。

2012年10月31日 星期三

真心話

今月,我返溫哥華探望家人。某天弟弟因一些小事跟媽媽唇槍舌劍,我叫弟弟:「算吧,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弟弟心中有氣,反駁:「我跟你不同,你只是回來六個星期,然後可以返香港escape,我還要與她同住。」言下之意,由於需要長期相處,今天不堅持,怕將來「變本加厲」,惡果陸續有來,不像我這位「臨時住客」,可以「得過且過」。

弟弟的回應,很似媽媽氣結時愛說的一句話。外婆與我們同住,她有糖尿病及行動不便,媽媽偶爾叮囑我們不要「縱容」她吃太多澱粉或糖分,也不要幫她做太多東西,讓她自己做,給肌肉和腦筋多點鍛鍊,延緩退化。我說:「咁老,無所謂啦。」若適逢媽媽心情不佳,她會反駁:「你今天縱容外婆,將來她病還是我來照顧。」

基本上,弟弟和媽媽說着同一句話:「你今日說得輕鬆,因為將來惡果不由你來承擔。」我不服氣要跟他們辯論當然可以,有氣的說話通常邏輯都是有漏洞的,但在這種「情緒高漲」的環境,邏輯根本不是重點。而且,你以為他們真的是「嬲」你說話不負責任嗎?

昨文提及,人(包括我)通常有了既定觀點,再想出一些「理由」去肯定那些觀點(自圓其「想」?)。應用在以上情況,弟弟和媽媽發覺我不站在同一陣線,接着很自然地從自己的角度解釋為什麼我不站在同一陣線,針對他們的邏輯非但不能改變他們對我的觀感,反而強化了我不站在同一陣線的印象,如我沉不住氣,唇槍舌劍一番之後,我還是不站在同一陣線,甚至站得更遠。

我開始嘗試給他們的說話另一種解讀。不知哪裏看過,說話有時要「反轉」來讀才獲得真正含意。例如,我評價某人「說話技巧一流,給人印象極佳」,可能是暗地裏評他不作實事,只做門面功夫。當然,如何「反轉」某一句說話本身也十分考功夫,否則解讀人心便不會這麼難。

「你今日說得輕鬆,因為將來惡果不由你來承擔。」表面上眼看將來,實則可能感慨過去。「你只是回來六個星期,然後可以返香港escape,我還要與她同住」實在是說「我已經被困這裏多年,不是你回來六個星期便能感受。」沒錯,我已離家十年,同一屋簷下的困頓已然淡忘。「將來她病還是我來照顧」實在是說「佢已經跟咗我咁耐,仲要跟幾耐?」沒錯,媽媽自小與外婆相依為命,婚後一直同住,當中辛酸和衝突不是我能理解。

當然,那些「真心話」未必是他們真心地願意說出來的話,我指的是心底裏埋藏的悶氣,氣結時流露於言語之間。當然,那些「真心話」亦只是我的揣測,人的內心非外人所能道,有時連自己也未必知道。

(2012 年 10 月 31 日 信報副刋)

2012年10月30日 星期二

連自己都呃埋

以下三句,你同意嗎?一分表示絕對反對,九分表示絕對贊同,你給每句多少分?

(一)應該容許政府嚴密監察互聯網以打擊國際犯罪及恐佈主義。
(二)在賣淫合法的地方,嫖妓道德上是可以接受的。
(三)應該容許同性伴侶領養子女。

請寫下你給每句的分數,容我先打個岔。

梁愛詩在某場合對法官判案「說三道四」,不喜歡的人群起而攻,說她「干預司法獨立」。梁愛詩當然要替自己辯護,用什麼理由呢?呀!「言論自由」,香港核心價值之一,沒人能公然反對。

依然不愛她「說三道四」的人不甘認輸,用什麼理由反駁好呢?呀!縱使她有「言論自由」,但她「身份特殊理應慎言」,有人這樣說。

又輪到梁愛詩發言,用什麼理由反駁好呢?我不知道她能想出什麼,但我肯定她能想出一些理由。

又輪到敵方發言,用什麼理由「反反駁」好呢?我不知道他們能夠想出什麼,但我肯定他們能夠想出更多理由。

立場決定言論,先有立場,不愁想不到一些支持的理據。「理」或許能夠服人,但肯定不能服己,認真檢討自己的內心,你會發現既有觀點通常先行,「理據」是後來補上的,所謂「道理」不過替既有觀點服務。

我們傾向相信自己立場是堅定的,真的嗎?請大聲朗讀以下三句:

(一)應該容許政府嚴密監察互聯網以打擊國際犯罪及恐佈主義。
(二)在賣淫合法的地方,嫖妓道德上是不可接受的。
(三)應該容許同性伴侶領養子女。

並解釋你在文首所給的分數,說一說理由……

我的長期讀者或許猜到,我正在「複製」一個心理實驗。那實驗先讓受試者對十二條道德議題評分,然後朗讀一遍,再解釋其反對或支持的理據。受試者不知道的是,在評分與朗讀之間,其中二條議題暗地裏給竄改,變成原來意思的相反,以上第二句便是例子,給你朗讀的版本與原來相反的。如果你給原句九分(絕對贊同),而朗讀相反版本時又不察覺,即間接表示你絕對贊同相反版本,立場來個一百八十度轉變,而你還懵然不知!

真正實驗裏,一半「被相反」的議題竟然沒給察覺!更詭吊的是,受試者能輕而易舉替「被相反」的意見提供理據,就如他們的立場從沒改變一樣。

某書作者說,偽裝在自然界司空見慣,人可能是唯一一種動物,連自己都呃埋。

(2012 年 10 月 30 日 信報副刋)